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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狼女 她天生善於搏鷹分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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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狼女 她天生善於搏鷹分贓。

三更露深重, 秋月霧色濃。

衢州的風光秀麗,饒是秋涼,也不見蕭瑟之意。封長恭脖子上的紅綴青玉早已換成了戾血狼牙, 與周遭一派清河很不相符,可他如今氣定神閑的本事愈發好了, 身後跟著的人他早已察覺, 可步子不快不慢, 好似閑庭信步。

江左多書生,不是跑馬的好所在。亭臺樓閣太過精巧,雅致清新, 卻不大方。

路過鬼氣森森的茂樹長柏,封長恭漫不經心地翻身上馬, 神色輕松,任憑胯|下駿馬隨意溜達著往書院外走, 直到餘光裏註意到那人鋒芒出鞘, 才倏地神色一變, 策馬揚鞭。

“好小子!”尾隨之人是個女子,嗓音亮堂,卻有些軍中之人慣有的啞意,“再跑一跑試試!”

月光如水,封長恭策入涼夜,兩匹相奔而至的駿馬馳騁, 咬得死緊。

衢州城內一面人如游潮,絡繹不絕。

一面偏僻冷寂, 月落烏啼,在一個偏南的狹窄岔道口內,封長恭忽地勒住韁繩, 露出白日裏與覃淮交談時一般無二的平靜——哪怕下一刻,一柄重劍已經沈沈地壓在肩上,直待他稍稍偏頭,便能輕而易舉地劃開脖頸。

可見世間風水輪流轉,今日換作他封長恭招人挨著脖子脅迫。

封長恭垂眸望去,只見那劍紋古樸,沈郁磅礴的劍身寒光凜冽,柄首綴著一顆紅珠,可裏頭卻並未嵌有紅帛金。

這樣分明是見血封喉的利器,這樣不容分辨的煞氣,偏偏自顧清高,依舊是固守著百年前的樣式。

儼然是漠北三十六部的手藝。

封長恭嘴唇微動,眼裏隱隱帶了點久等的笑意,他輕聲道:“燕支劍……傳聞當年老侯爺率領踏白營攻入王庭,老狼王手裏拎的就是這把劍。”

他語調自如,移開目光,一口點名來人的身份:“後來這劍傳到了你手上,卻也沒能挑破燕山——身為狼王,豈不可惜?”

“自然可惜,可惜我父王固步自封,持重自傲,終究白得了神兵利器,風光了一輩子,還是敗給了你們中原向西洋人乞討來的武器。”蘇勒兒擡起劍柄,劍身抵得更貼近,“只是瞧你的模樣,我風塵仆仆地來,你似乎不意外?”

封長恭聞言恭笑了笑,勒繩回首,馬蹄踏響,四目相對之時已然表露出一個意思——有何意外?

其實人無非是由面貌,脾性,才學,家世所成的一個混沌體。

好比見著了燕支劍,便是見著了漠北王庭,哪怕蘇勒兒今日不為狼王,配不上這柄曾經給衛元甫留下重傷的重劍,單憑那張跟阿列娜明顯是一母同胞的臉,也能立馬認出人。

……無非是際遇弄人。

姐妹分離二十年,身世從此不盡相同,一個病態些,一個卻灼烈。

而較之她的身份,這位漠北三十六部中說一不二的狼女眼下的尊容實在潦草了些。

一路風塵仆仆的確不是糊弄的話,要想在北覃衛的眼皮底下偷渡入境,藏匿行蹤,更不是人幹的事,她明顯是連著好幾日沒什麽合眼,眼下青黑一片,臉頰上帶著不知從哪兒蹭出來的汙跡——離近了那柄劍,封長恭一眼能看見她比起尋常女子,要粗糲許多的指節。

尤其是戴慣扳指的拇指,關節處有個風沙澆鑄的老繭。

這是自幼彎弓射鷹的習武之人,才配擁有的英雄色。

封長恭不動聲色地扣緊刀柄,雁翎閃寒,凹槽裏早早便鑲嵌了一塊成色上佳的紅帛金:“固步自封不是一件好事,實不相瞞,封某在這裏等了您許久,不怕您提劍來,怕只怕您不來。”

“放下吧。”蘇勒兒瞥一眼他的動作,不往心裏去,“衛冶對上我都得露怯三分,你打不過我。”

封長恭沒動,眸色含笑:“河州大旱,朝廷無力,如今百姓窮得食不果腹,易子而食,若非侯爺他私底下運了二十萬兩雪花銀去救災,只怕女王你俯首多日,早早就要從天而降,用銀子打開河州以北的邊境大門……一旦河州歸了漠北,下一個就是西州,老狼王用了一輩子都沒做到的事,你一個女子卻在短短幾年裏打開了關竅,那可真是一雪前恥,威風八面啊。”

“衛冶要是有你想得開,也不至於我跟他套了幾年近乎,還是那麽半生不熟,交情套不到公事上面。”蘇勒兒似乎是困狠了,說著就先眨了眨眼,沁出一點兒生理性的水珠。

可饒是如此,也半點沒遮掩她肆意如馬踏酒旌的張揚勁兒。

蘇勒兒在三言兩語間意識到情報有誤,此人非但不是個好忽悠的,還是個能言善辯的,語氣立馬緩和些,不再那麽居高臨下:“封長恭,我不想傷你,只是我管著偌大一個部族,總得餵飽手下人的馬。你家侯爺人太狠,錙銖必較,這一年絲綢之路好容易踏實下來,我的人能吃上飯,他立馬就要把關稅擡高,讓我們這些蠻夷重新過上那受制於人的苦日子。”

“這事不能怪他。”封長恭似是被打動了,握住刀柄的手卻沒動,“奉命辦事,你該怪聖人。”

蘇勒兒倒也不生氣,直截了當:“天高皇帝遠,我怪不著他。”

封長恭:“去找肅王,除了侯爺,還有一個他能說得上話。”

聽見這個名字,蘇勒兒奇異地有些遲疑,但眼前這個未及弱冠的年輕人遠比她想象中要難纏,憑著戰場廝殺出來的直覺,她本能地將這點微不足道的疑慮藏匿下去,只說一句:“……他不行。”

封長恭一時間也鬧不明白為什麽蕭隨澤就不行了,於是他面上一片赤誠,認真地問:“……他不行,那侯爺便行了?”

“蕭隨澤姓蕭,他必須得聽你們聖人的話,再好的交情也不行,衛冶又不一樣。”蘇勒兒說,“實不相瞞,我漠北地廣人稀,除了牛羊就是風草,上數千年,都是我們混不上長生天的飯吃了,才入關打的劫——逼至絕境的無奈之舉,旁人不懂,他還能不理解嗎?”

封長恭在心裏默默地點頭,心想她還挺坦誠。

可以把“我窮我有理,殺人放火也是無奈之舉”,講得即坦蕩,又真心可惜……

難怪能跟長寧侯話說到一處去。

蘇勒兒:“可什麽都沒有也就罷了,大不了餓死,唯獨金礦多——自從‘冶金師’一脈傳入中原,無論是你們還是西洋人,甚至是東瀛人都想遠渡重洋,跨山越川的來分一杯羹。這二十多年,我們每天都在想萬一哪天又臨空出現一個金礦,我們該怎麽辦?是打,舍去命再賠進一個阿列娜,還是像從前一樣盡數上貢給大雍,求一個茍全?絲綢之路剛剛興起的時候,哪怕族人反對聲再多,我的確是萬般願意的,能活著做生意,誰願意拼死去殺敵?可如今是你們大雍要斷我的生路,搶走本該屬於我們部族子民的錢,如今又多出了那個金礦——”

蘇勒兒話到了這兒,忽地頓了下,似是感慨,又似是嘆惋。

“中原人常說‘懷璧其罪’,大概就是這個道理。”蘇勒兒的目光緩緩轉回到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鴻雁群山底下藏著的金礦,最早是一群西洋的學者發現的,他們帶來了大量的器材,找到了新生的‘魔鬼’,我已經派人去查看過了,那是不小的一個礦地,少說能養活一個踏白營。”

封長恭驀地一頓,目光一凜。

蘇勒兒笑著說:“如何,可以再與我細談了嗎?”

封長恭卻並不放松:“你要與人議事,也不應該找我一介布衣,若是身份不便,江左書院掛了半個崔氏,自有能主事的人在,我倒可以替你通傳一二。”

“崔氏號稱清流,卻是最耐訓的狗,崔家的兒子都不入朝堂,為的就是與世家割席,你要把我這個禍事甩給他們,那可是把金礦上趕著奉給你們聖人。”蘇勒兒卻笑得更歡了,“我大老遠來這一趟,就是要與你談,況且你沒得可選,衛冶此刻離你千百裏遠,隔了五條大江,十二個州,況且聽說前兩天才挨了花蟹殼的削,這會兒可沒工夫飛來救你……而且我若出事,也是死在你的地盤,衛冶可也是防備不足地待在我的邊關呢。”

封長恭神色陡然冷淡下來。

他總還記得衛冶前些日子同他說的北夷風貌,眼前女子的官話說得並不標準,夾帶著西域口音。

這幾年為了跟來往商人打交道,硬逼著自己學了很多中原話是顯然的事,可字裏行間擋不住的直白威脅,並非一日兩日能舍棄的思維,足以得見那邊確實荒僻,盛產的除了殺神、牛羊,絲毫不憐香惜玉的流氓……還有就是大字兒不識幾個,成日喊打喊殺的文盲。

仗著一手重劍無人能敵的文盲女王看著他,一時間有點百感交集。

她曾經為了爭那一毛五分的關稅,跟大雍官員喝了不知幾夜的酒。草原兒女大多拿酒當水灌,喝昏了肅王,喝趴了長寧侯,最羨慕的卻不是他們二人身後的兵力悍將,而是一個無牽無掛,孑然一身。

一個哪怕心寒至極,隱姓埋名浪跡江湖多年,事到如今,卻還有那麽一點兒快活……再多的挾持與不滿,裏頭也藏了衛冶零星的甘願。

不像她,手足之親困在了別地,身邊群狼環伺,只因她是一個女人,一旦出了差錯,隨時可能會被竭力袒護的族人拽至王庭之下。

…….可這麽一想,好像跟衛冶也差不了多少。

這個念頭在蘇勒兒心中轉了一圈,心想:“看來阿列娜真沒說錯,不僅衛冶相當在乎,他半路撿來的這小娃娃也很在乎他。”

然而不管她心中怎麽想,在大雍裏埋伏了這麽大半個月,沒能趁著河州大亂,順勢拿下民心開城做主也就算了,眼見著那個橫空出世的金礦都已經讓自顧不暇的西洋人聞著味兒來了,蘇勒兒自然不能輕易放過這個機會——她不像老狼王,非要守著王庭的舊統,只要能讓手中劍變得更鋒利,能讓胯|下馬跑得更自在,蘇勒兒沒有什麽忌諱。

兵器落後的苦痛,漠北三十六部已經吃得夠多了,蘇勒兒日思夜想,除了打服族人,就是想她遠在北都的姊妹。

紅帛金是這逐鹿原上不可或缺的一步。

如果現實是不能一力獨吞,那她當然不介意和外族之人合作。

“怎麽樣?”蘇勒兒緩慢地盯著他問,“這個金礦想要開采完,少說也得五年。有我在鴻雁山下守著,只要你們能保證朝廷對此事一無所知,我就能保證那些黑市裏的花蟹殼不敢再動心思,而且我還答應這個金礦,無論開采出來多少的帛金,你我平分,另外起碼這五年之內,漠北與中原將會是太平的五年。我的子民需要安定,阿列娜一年前沖動之下所做的事,我也能獻上的我的歉意——我再讓你一分利,我四你六,不要不知足。”

封長恭:“口說無憑。”

蘇勒兒手腕一轉,手中劍鋒芒畢露:“你待如何?”

封長恭眼裏沒情緒,他在心中算計著談判的條件,三分讓利是他的底線,可衛冶人在西北所受的脅迫也是切實存在的,不僅是漠北人的虎視眈眈、花蟹殼的利欲熏心……就是朝中之人,也是踢走了監管西北的不周廠,就派來了巡撫司的花連翹。

意圖劫殺卓少游的第一夥人如果不出所料,跟尾隨他出了北齋寺的不周廠一定脫不了幹系。

無非是這般行事究竟是出於話事人的私心,還是揣測的帝王意。

當時查院的周署賢是私自領命,與鐘敬直並無幹系,從衛冶口中得知這件事後,在封長恭心裏便留下一個不輕不重的影子——他一直忍不住去想,周署賢與衛冶無冤無仇,連向來被北覃衛踩一頭的鐘大監都歇了心思,他一個做幹兒子的二把手有什麽可過不去的?

難道是啟平皇帝見鐘敬直心思大了,想另扶持人用?

而花連翹的到來似乎為這個可能洗清了嫌疑,周署賢因為私自查院的事兒,導致原本負責監軍的不周廠被衛冶找了點錯處一腳踹回了北都,連一開始還莫名其妙的啟平皇帝知曉此事之後,都當眾下了好幾次不周廠的面子,連鐘敬直都嚇得夾緊尾巴,有一陣子沒敢大肆搜刮“孝敬”——這樣來看,大抵是有私仇。

可還沒等他想明白私仇何來呢,花連翹寫給李喧的信,又被他有心盯著,半路截到。

封長恭不是傻子,他看完了信中所寫,便能明白花連翹這一來,就是代表著帝王的眼,偏他又與清流、世家兩派息息相關,如若衛冶鐵了心不想被他操控,那這用作投誠的金礦就是一點兒不能沾,沾了就是授人以柄——

是以無論如何,這事兒絕不能由長寧侯出面,必須得由他封長恭替他衛冶裹入囊中。

一旦與人合作是必需的,分贓就成了個避不開的難題。

和蘇勒兒分錢的確是最穩妥的做法,既不用擔心她與啟平帝私有淵源,又不擔心自己數錢的動靜太大,被旁人知曉哪兒來那些突然多出的帛金。

……問題是他如果堅持想要七分利呢?

封長恭沈默了一會兒,說:“你知道若是說定了五年內的停戰協定,那麽少說第四年,兩邊的關系一定劍拔弩張,說不準五年之期未到,就會一言不合打起來吧?”

蘇勒兒不以為然,反問道:“別跟我說這些,中原人忒虛偽,若我說咱們友誼長存,這話你敢信麽?”

封長恭:“……”

還真不信。

蘇勒兒又說:“況且我和你還不一樣,若不是阿列娜沈不住氣,打亂了我的部署,你以為我會讓你這分利,來展示我的誠意?況且你還不一定能說服衛冶,長寧侯一脈的勢力也不知道能不能瞞過皇帝,可漠北我一人說了算,我說太平五年就是太平五年——況且封長恭,同你一樣,我族神女也在北都裏關著呢,草原上的白鹿是迫切需要自由的,你能理解嗎?”

封長恭沈默少頃,清俊的眉眼松動了下,終於露出一點兒吝嗇的真心笑意:“為什麽找到我?”

“長生天聽見了祈禱,指引祂虔誠的子民向前——阿列娜告訴我,你無父無母,無懼無顧,用你們中原人的話說,是天生的兇神命。你們聖人對你的父親很不好,而且還對那樣英俊、那樣得力的衛冶不好,你有很充沛的理由去為自己……也為他討一個公道。”蘇勒兒說著,撤開了燕支劍,幾十斤的長劍被她穩穩當當地拎在手上,她所向披靡,天生善於搏鷹分贓。

蘇勒兒:“封長恭,我看見你脖子上的鏈子,掛的似乎是衛冶從我手裏拿走的白王狼牙。那是我族最為剽悍的存在,衛冶殺了它送你,那麽你體內流淌著的血液,也會繼承它的意志,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聞言,封長恭笑意淡了。

夜風蕭蕭,黃枝淒絳,在被熱鬧燈火舍棄的陰暗窄巷,他冷冷地看著她。蘇勒兒面色不變,利落地翻了個腕,雪芒驟閃,儼然早有預料。

封長恭手腕一震,雁翎刀一出,殺氣便凜然,數道身影從墻上躍起,在月光下,帛金的燃燒像是點點的星火,陰影浮出夜色,沁出血芒。

“我平生最恨,一是有人拿衛揀奴脅我,二是有人拿刀迫我。”封長恭嗓音森冷,“一年前的賬我還沒算,你還敢拿出來說事,想把我當傀儡擺布,且看你今夜有沒有這個本事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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